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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壮集》凯西的故事(上)

时间:2019-04-13 11:56 文章来源:未知 点击次数:100

凯西与我们约在静安寺地铁站出口会合。我们早到,晴朗冬日,视线所及确实是一座兴旺城市。H形容凯西年轻时是「高马」美人,直接自英文变译搞笑,骑在高大马匹上,鼻孔朝天,以为自己傲人一等。凯西对这玩笑答以纽约客的酷,祖上如果不积德,没有一点家世与家底,高马得起吗?现在迈向七十高龄,借用我辈记忆库的典型人物做比喻,她是尹雪豔与苏茜黄的综合体。

H笑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凯西,哒哒哒踩着银釦鍊的白色马靴,太阳眼镜镶水钻,手臂挽着的包包嵌铆钉,毛衣胸前蜿蜒着亮片,手指有鸽眼大宝石戒指,近午日光照着她都折射成了乱针绣,走近了一张口豪迈大笑,与这城市一样锐意革新,没有沧桑感,没有老态。走进地铁,她一路老榦新枝条条分明并夹以评议跟H说了将近十件太平洋两岸的大小事。

H与她相识于上世纪末,朋友介绍他到藏在唐人街暗秽街角的破旧大楼里一家针灸兼按摩复健的诊所,试试能否救治他日益严重的下背痛与偏头痛。H从不掩饰他讨厌唐人街,一截都市盲肠,除了捡便宜,特别髒乱臭、破旧,即使小公园也是一排塑胶矮凳蹲坐像一列乌鸦的老妇,一张纸板写着「睇掌睡梦、扒花问米、踏家宅」,如同接力做着一场昏瞶的白日梦。但他喜欢凯西的诊所,求诊的全是辛苦扎实讨生活、体味汗味浊重的异乡人,脸上皱纹深刻,时时若有所思,一身不同部位的旧疾新伤,或郁闷攻心,或伤筋错骨,治疗时的呻吟或叫痛让那拥挤的空间尤其有人世间的温暖况味。视病如亲,或者大地之母,是穿白袍的凯西给H第一且永远的美好印象。

两人都喜欢布鲁克林大桥,一个晴朗假日共同走了一趟好像黄昏之恋的情侣,河海浩蕩,墩柱上挂着累累的刻着情侣名字的爱情锁,据说上锁之后得将钥匙丢下河完成仪式,譬如老掉牙的海枯石烂。凯西说起自己的身世,太祖父开始建立医生世家的传统,一代代脱中医入西医,祖父与父亲皆留日,凯西说:「我是喝现代化的奶水长大的。」祖父且曾经应邀去岛国大稻埕筹设一家综合医院,她则是家族第一位女医生。虽然机伶逃过文革的几次批斗,但她牢牢记得她所有的洋装华服内衣高跟鞋曝尸般挂在大门口的羞辱经验。后来知道之所以能够逃过劫难,是祖上曾经分文不收、救活的病患的暗中报恩。

八○年代一有机会简直一身光溜溜她来到曼哈坦,踏遍上中下城做遍了鄙贱行业,沦为一户华人移民家庭中瘫坐轮椅的恶毒老太婆的看护。那俯瞰哈得逊河的公寓,秋来对岸的林木崖岸的魔幻色彩令人癡醉,她一直忍耐到感恩节早晨,恶毒老太婆操着京片子侮辱她半夜偷吃营养品,她看着吃着丰盛早餐的一家子衣冠禽兽只觉噁心极了。

提着皮箱,茫茫然搭地铁到了时代广场,钻出地面,那时的四十二街、百老汇大道有如汇集了千家万户污水的阴沟,灰白的野鸽啪啪飞着,她站在街边,目送无数的陌生人,难耐的孤独中,她拒绝流泪自怜,拒绝再不做一只任人践踏的工蚁。

(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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